□宋涛 钟海玥
森林是大兴安岭最鲜明的资源禀赋，也是林区发展的根基。大兴安岭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后，林区保护生态的责任更加明确，原有以木材生产为中心的收入结构也需要调整。林子还在，林下物产、林业技能和地域文化仍然丰富，但资源存在并不意味着价值能够自然实现。如何在保护森林的同时拓宽居民增收渠道，是大兴安岭林区转型必须回答的问题。
农文旅融合并非农业、文化、旅游三个领域的简单相加，而是借助产业之间的联系，让林下生产有更多消费场景，让林区文化有更具体的承载方式，让游客消费转化为当地就业和经营收入。其关键在于形成生态保护、产品供给、市场需求和居民参与相互支撑的机制。
从资源禀赋走向生态价值实现
生态资源要形成经济价值，首先必须守住其生态功能。森林景观、野生物种和林下物产具有不同的利用边界，旅游活动也会带来道路、住宿、垃圾处理等方面的压力。如果只按客流量配置项目，容易挤压生态空间，最终损害吸引游客的资源本身。因此，开发之前应依据保护要求和环境承载能力，明确哪些区域可以进入、哪些活动适合开展、哪些采集行为必须限制，并建立日常监测和动态调整机制。保护规则越清晰，经营者越能形成长期预期，游客也越容易理解林区体验的独特价值。
在保护前提下，森林可以提供多层次的产品和服务。蓝莓、食用菌、灵芝等林下物产，经过分级、加工和品牌建设，可以摆脱单纯销售原料的局限；森林步道、物候观察和研学课程，则把自然知识转化为体验服务；林区劳动史、管护故事和民族文化，为产品提供难以复制的内容。这些价值并不自动叠加。只有把生产标准、解说内容、服务设施和购买渠道接起来，游客才能从“看见林子”走向“理解林子”，再形成对当地产品和服务的持续需求。
阿木尔蓝莓酒庄、图强林业局灵芝产业和十八站鄂伦春族乡非遗体验，分别展示了加工增值、产业延链和文化参与的路径。一瓶蓝莓酒可以作为普通商品销售，也可以成为了解林下物产、加工工艺和林区生活的入口；桦树皮手作能够作为纪念品，也能够成为传承人与游客互动的过程。由此可见，生态价值实现不是给自然资源简单标价，而是通过生产、服务与文化叙事，提高产品的可识别度和体验的不可替代性。
用真实的生产生活场景连接游客需求
旅游消费正在从单纯观光向参与和体验延伸。对于大兴安岭，最有特点的内容恰恰藏在林区的日常生活里：林场职工如何巡护森林，林下作物如何种植和加工，山货如何从产地走向餐桌，鄂伦春族的传统技艺如何在今天延续。这些内容有真实的生产基础，也有知识和情感价值。经过安全评估、适度开放与专业讲解，原来分散的生产生活环节便可能形成游客愿意参与的产品。
场景设计不能仅靠把项目名称排在行程单上。以林下产品体验为例，游客在可进入的区域认识生长环境，在加工场所了解筛选和制作，再把有产地信息、质量保障的产品带回家，几个环节才构成完整体验。非遗项目同样如此：传承人讲述材料、技法和使用情境，游客在指导下尝试制作，比单看一场表演更容易理解文化内涵。参与程度提高之后，商品不再只是行程结束时附带购买的“伴手礼”，还可能成为游客再次消费和向他人介绍林区的媒介。
交通节点和现有设施可成为场景连接的支点。塔源林场“森朴落”驿站的实践表明，公路沿线的停靠点能够通过休憩、展示和体验功能，成为游客认识林区的第一站。驿站不必承担所有消费功能，却可以把附近林场、民宿、餐饮、步道和加工点组织成线路。游客从“路过”变成“停留”，需要清晰的时间安排、可靠的预约服务和有层次的体验内容；从“停留”变成“过夜”，还需要住宿品质、夜间活动与次日行程相互衔接。
以产业协同提高融合发展的组织能力
从资源到产品，中间需要一套持续运转的组织体系。林业单位掌握生态管理和场地资源，林场职工了解森林，村集体与合作社联系当地居民，企业熟悉加工、销售和服务市场。各方各有优势，也各有短板。林场职工熟悉巡护，却未必会设计游客动线和线上预订；旅游经营者懂市场，也未必充分理解生态约束。农文旅融合的要义，正是通过明确分工，让这些能力接起来。
具体而言，资源管理方应明确准入、安全和生态保护规则；经营主体负责产品策划、服务质量与市场反馈；合作社和居民可以参与林下产品供应、餐饮住宿、讲解运输等环节。线路运营不能只把多个点位列在地图上，还要解决开放时间、交通接驳、讲解标准、产品定价和投诉处理等细节。游客得到稳定体验，经营主体才可能积累口碑；经营主体之间形成稳定合作，林下产品和文化服务才不会随着一次活动结束而中断。
组织能力还体现为对投入节奏的把握。林区旅游受季节、交通和市场变化影响较大，大规模建设之前，宜选择资源特色明显、原有设施可利用、经营者有积极性的点位，先开展小规模试运营。用真实客流、停留时间、游客反馈和经营收支检验项目，再决定扩展范围。这样既能降低闲置设施和同质化投入的风险，也能让地方逐步形成适合自身条件的服务标准。浙江等地在乡村运营中重视先验证市场、再引入团队的做法，提供了可借鉴的思路，但具体应用仍需考虑大兴安岭的气候和空间条件。
人才培养也要从具体岗位出发。对管护站改造的住宿点，需要培训安全接待、解说和预订管理；对林下产品体验点，需要培训质量控制、现场组织和产品展示；对文化项目，需要尊重传承人的表达方式并完善合理报酬。可以让已经具备经营经验的民宿、酒庄和工作室带着周边点位共同开发产品，在实际运营中培养本地人员。把经营者培养成连接林场、居民与市场的节点，比单纯增加一般性培训场次更能解决实际问题。
数字渠道可以帮助分散的林区产品触达更远的市场，但传播要以真实供给为基础。林下产品应标明产地、加工方式和适用标准，旅游线路应清楚说明开放季节、交通条件和活动强度。线上介绍与实际体验一致，游客才可能形成信任和复购。对小经营者而言，统一的信息发布、预约入口和基础售后服务，有助于减少重复获客成本；对管理者而言，预约数据也能提示热门点位的承载压力，便于调控客流。数字工具在这里承担的是连接和协调功能，不能代替产品质量与现场服务。
让保护成效与居民增收形成良性循环
农文旅融合最终要落到林区居民的获得感上。游客数量增长并不必然带来普遍增收，关键要看当地居民能否进入产业链、获得怎样的收益。应在生态管护、产品生产、讲解服务、住宿餐饮和交通接驳之间建立合理的利益联结。林场职工的专业知识可以转化为研学讲解能力，居民的日常手艺和饮食经验可以转化为服务内容，合作社可以通过稳定采购把分散的林下产品接入市场。参与渠道越清楚，生态保护和产业发展的目标越容易形成一致。
收益分配还需要与保护责任相匹配。游客进入林区会增加巡护、维护和垃圾处理成本，相关经营收入应有适当部分用于生态管理和公共服务。对利用公共设施和集体资源开展经营的项目，应明确使用期限、维护责任和收益分配方式，避免资源被少数主体占有而成本由当地承担。透明的规则既有利于协调各方关系，也为项目的长期运营提供基础。
文化资源的利用同样需要把握边界。鄂伦春族传统技艺、民歌和林区历史具有深厚的生活背景，如果只追求短时观看和快速拍照，容易把文化压缩为表演符号。应尊重传承人的主体地位，让其参与内容设计和收益分配，并在讲解中呈现技艺与生活的联系。文化被理解和尊重，体验才有深度；传承人获得稳定支持，文化延续才有现实条件。此外，必须坚持活态保护理念，杜绝片面商业化开发，守住文化本真内核，推动民族文化在传承创新中实现可持续活态传承。
结语
大兴安岭发展农文旅融合，不能只算游客在景区消费的账，还要算森林得到怎样的保护、林下产业增加了多少附加值、居民获得了哪些稳定工作。沿着生态保护、场景开发、组织协同和利益共享这条链条推进，林海雪原才能持续长出带动增收的“新庄稼”。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
黑公网安备2327220200004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