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饮过这江水 心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记呼玛上海知青、全国著名心血管内科专家张大东教授

2024-07-09 07:45:34    来源:大兴安岭日报      编辑:

□本报全媒体记者 温雅洁 任露露

虽然走遍了千山万水,看遍了世界,可在张大东的眼里,最美的风景还是他54年前插队落户的小山村——大兴安岭呼玛县金山公社察哈彦大队,那里有他最牵挂的父老乡亲;一面面锦旗,一张张荣誉证书,一摞摞奖项,一个个头衔,在张大东心里,都不如兴安百姓那一双双紧握的双手和质朴热切的眼神中那一份信任和重托,让他觉得那么踏实温暖。

从1970年4月,从繁华的大上海来到呼玛县金山公社插队落户,到1976年,回到上海就读上海第二医科大学,这是张大东青春岁月中最难忘的一段记忆;

从一名医学生、普通医生,成长为我国冠脉介入治疗知名专家,这是张大东努力为梦想拼搏的岁月;

从1999年重回大兴安岭,看到那么多的人急需先进的医疗技术解除病痛,从此为大兴安岭百姓诊疗成了他工作中重要的一部分,每年都要抽出时间到大兴安岭为患者义诊、手术,这一程,张大东整整走了26年,从未间断……

张大东,这个名字,在大兴安岭人的心里,不仅仅是他们的知青孩子,也不仅仅是顶尖医疗专家,更是他们远在上海的“亲人”,是万千家庭健康和幸福的守护者。

一段激情燃烧的青春岁月

6月中旬,记者一行来到上海,在大兴安岭开发建设60周年和知识青年上山下乡55周年之际,寻访曾经在大兴安岭插队落户的知青,张大东教授虽然很忙,听说是家乡的记者采访,还是在紧张的工作之余抽出时间来与我们相见。

回忆起知青岁月,时隔半个多世纪,张大东教授的记忆仍然那么清晰。

1970年4月,未满17岁的张大东和大批的上海知青一起,辞别了家乡上海,告别了父母亲人,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到了塔河,又换乘汽车到了一个叫三间房的小村落,再往前走已没有公路,一群知青连夜走了110里的山路,脚下是积雪融化后泥泞不堪的路,耳边是呼啸的冷风,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们就用残雪止渴充饥。饥寒交迫时,他们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黑龙江畔的一个小山村——金山公社察哈彦大队。这一天的急行军给张大东和他的知青同伴儿上了重要的一课,那就是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父母身边需要照顾的孩子,再难走的路都要靠自己咬牙走下去,一直走到曙光来临的那一刻。

这里的贫瘠和落后深深地刺痛了张大东和他的知青同伴们,老乡们的热情和善良也让远离家乡的这群孩子倍感温暖。

那时正是大兴安岭开发建设初期,一个村子里只有百十口人,知青的到来,一下子让这个沉寂的小村子热闹起来。怀揣着要在农村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革命理想,一群稚嫩少年开始了他们艰苦而不失浪漫的知青生活。

春天开荒种地,夏天铲地、修路,秋天打麦收割,冬天进山伐木。这样重体力的劳动,锻炼的不仅是体魄,磨炼的更是意志和毅力。还是在父母身边撒娇的年龄,也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对于从小在大城市生活的知青们来说,每一样劳动都让他们感到了生活的不易与沉重。

张大东是知青里年纪最小的,个子也不高,可是他却是最能干的,重活累活抢着干,因为表现突出,不久,他就被选拔为队里的民兵排长,生产队副队长。从下乡的第一年冬天开始,他作为领队多次带着大家进山伐木。齐膝深的大雪,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严寒中,他们跪在雪地里,用简易的歪把子锯把参天大树放倒,再把大树用爬犁拖到楞场,等待拉原木的汽车运走。伐木、抬木头归楞,不仅辛苦,还很危险,可是在张大东的带领下,大家硬是干得满怀豪情,没有一个退缩的。他和7名知青一起抬起数千斤的大原木,喊着号子往前走。在沉重的压力和激昂的号子声中,张大东悟出的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人生就要承担责任,再重的担子也不弯腰、不回头,只能一个劲儿往前走!这个朴素的人生哲理让他受益终身。

一群热血青年,肩上扛着的是开发建设大兴安岭的担子,他们伐下的木头,运往祖国各地,支援国家建设。

“哈腰挂,那个嘿呦,挺起腰,那个嘿呦,往前走,那个嘿呦,莫回头……”时至今日,他们已两鬓染霜,可是每次知青聚会时,再喊起这样的喊山号子时,依然热血沸腾。

成为知青的第四年,因为表现突出,张大东被任命为金山公社团委书记,成为同批知青中的佼佼者。他没有坐办公室,依然和知青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深入到各个生产队和知青们聊天谈心。他也因此成了全乡1000多名知青的好朋友,有快乐和烦恼的事都愿意和他分享。

一程大医精诚的上下求索

金山公社地处偏远,自然条件恶劣,交通不便,最偏远的生产队到公社、县里甚至需要几天时间,在那个年代,缺医少药一直是村屯百姓无解的难题。大队的赤脚医生根本满足不了农民和知青的就医需求。那时也会有来自上海的医疗队来巡诊,张大东敬重他们能为农民解除病痛,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成为他们那样的白衣天使。

1976年,张大东被公社推荐上大学,他理想的专业是国际政治,可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推荐他能去的大学只有一个——上 海第二医科大学。“机会只有一次,必须珍惜,读什么专业都要认真对待。无论在什么时代,努力都很重要,在大学里,我特别努力,成绩也好,毕业后分配到上海第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瑞金医院工作。”张大东说,在那个人才辈出的时代,他所有的努力都得到了回报,毕业后顺利成为瑞金医院的临床医生,从普通医生升格为主治医生、科主任,从瑞金医院心内科主任、瑞金医院闵行分院副院长兼心内科主任,一直到担任上海远大心胸医院副院长,张大东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在瑞金医院工作期间,因为业务精通,表现出色,1990年张大东获得了去法国贝藏松大学进修的机会,在那里他学习了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心脏介入技术。1992年12月,学成回国的张大东主持了上海第一例心脏介入手术,手术成功了,一项新的医疗技术通过张大东在全国推广。作为这项技术的专家,他被邀请到全国各地进行示范手术,3年的时间里,他奔跑在全国上百家医院,虽然辛苦,但能为更多的病人解除病痛,挽救生命,他很满足。

——2005年,被中华医学会授予“中国介入心脏病杰出贡献奖”;

——被英国牛津大学临床实验和治疗心脏病研究中心授予研究证书;

——2009年4月,获“中国介入心脏病学推广普及奖”;

……

荣誉等身的张大东依然那么谦和、平易近人,凭着精湛的医术,怀着一颗大爱之心,他赢得了无数患者的信任。

一生永远铭记的亲情

在忙碌的工作之余,张大东的目光会深情地回望远方——那个他曾经插队落户的小山村,村边缓缓流淌的龙江水、沃野千里的黑土地、小草房上袅袅的炊烟,还有他日思夜想的父老乡亲,常常会入梦来,他似乎听到了远方的呼唤,想回去看一看的想法不时涌上心头,并且越来越强烈。

1999年春节前,张大东和三位当初一起插队的知青回到了阔别23年的第二故乡——呼玛。一路上,当火车进入大兴安岭地界后,他们像一群孩子一样欢呼、欢笑,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他们初入兴安岭时的记忆,呼吸的每一口清冽的空气,都让他们感到那么香甜。

面对着远处绵延的大山和白雪皑皑的田野,他们大喊着“我们回来了!”那一刻,每个人的眼里都盈满了泪水,为那逝去的青春,也为这片土地上曾见证过他们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和友情。近乡情更怯,到察哈彦村时,他们与见面的每一位老乡拥抱,笑中带泪,眼中满是欣喜和感动。乡亲们拿出平时舍不得吃的山珍和各种河鱼,满满的一桌美味盛满了他们对离家太久孩子的宠爱。他们用粗糙的双手一遍遍抚摸着知青们的脸,盯着他们看不够,在他们的眼里,出走半生的知青,再归来时,还是那个曾经的少年。老乡们能记起他们每一个人插队时的样子,一再地说:“离家那么远,十六七岁的孩子,拼命干活,在察哈彦吃了太多的苦,走时却什么也没有带走,没有你们,就没有察哈彦的今天!”在张大东他们的心里,记着的也都是老乡们对他们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们在远离家乡和亲人的地方,一直都被疼爱着!

一个热烈的拥抱、一桌好菜、一顿好酒、一夜无眠的叙旧……老乡们用他们最实在、最质朴的方式给予张大东他们最温暖的亲情。

张大东的心被深深震撼了,“拿什么回报你,我的父老乡亲!”他心里默默在想:为他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就是最好的报答。

一番赤诚炽热的感恩回报

长期生活在高寒和高纬度地区大兴安岭会使许多人的身体不适应,心脏病发病率很高,由于医疗条件有限,很多人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治疗而加重病情甚至因此失去生命。为这里的人提供医疗上的帮助,是张大东最迫切想付诸实现的愿望。

从呼玛回到加格达奇,他就来到地区医院,一个帮助地区医院建设心脏内科的设想,在与医院领导和科室负责人的讨论中,有了眉目。他的想法也得到了瑞金医院的全力支持,不久,地区医院派出全套人马去上海进修,张大东帮助地区医院选配了先进的医疗设备,心脏介入技术得以在地区医院开展起来。在他们的指导下,地区医院已组建了全省地市级医院中一流的心血管专科。

在张大东所在的医院,医护人员都知道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只要是大兴安岭来的,乃至黑龙江来的病人,无论床位多紧张,都要第一时间安排住院,需要手术的,一定要最快最好的完成手术。

在地区医院刚开始心脏介入手术的那几年,他每年都要回来五六次为病人做手术,那时加区还没有通航,地区医院攒够了一批病人,张大东经常是周五从上海出发,从上海飞到哈尔滨后,再坐一夜的火车到加区,连续做两天的手术,再返程回上海。这样的劳累,让他的心脏出现了严重的早搏,“一个治疗心脏病的专家,把自己累出了心脏病”,这样的拼命,家人和同事们都很心疼他,可是他们知道,在为兴安人治病这件事上,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们能做的只有全力的配合。

每天慕名而来的全国各地患者挤满了张大东诊室门口,他们不知道的是,找张教授看病是可以“加塞”的,只要在诊室门口大声说上一句“我是大兴安岭来的”,张医生或者他手下的医护人员马上就会出来,安排就医。即便张大东有事不在科室,医护人员一听到“大兴安岭来的”,都会优先安排床位。有的患者感到过意不去,想给张大东送钱送礼物,都被张大东婉拒了。遇到有的患者带的钱不够,张大东二话不说,自己把钱垫上,先安排手术。“那么远来上海,无论就医还是其他的花销,都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早一点做手术,他们就能早点回家。”张大东为大兴安岭人考虑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暖心。

如今在大兴安岭地区医院,如遇到重要的手术,张大东会率领他的团队飞赴加区,亲自主刀手术,并做现场教学。一个血管堵塞了9年的患者生命垂危,血管钙化严重,手术做起来难度极大,凭借着高超的医术,张大东成功地挽救了患者的生命。这样的例子,张大东已记不清有多少个。

这些年,被张大东妙手回春的大兴安岭患者数以千计,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普通百姓,张大东都一视同仁。2023年,张大东还飞回加区做了4台手术,去十八站、呼玛义诊。去年在加区义诊时,有4名患者病情复杂,地区医院没有能力开展这样的手术,张大东把他们带回上海手术。术后他们都一再表示,没想到这么危重的病,能恢复得这么好,来上海就医手术,在他们心里最难的事,张教授都给解决了。

2014年张大东回呼玛县金山乡,看望那里的乡亲时,了解到金山乡没有卫生院,百姓看病还要去县里,极不方便。回上海后,他购买各种医疗器材,带着厂家的技术人员调试安装,先后投入了一百多万元,保证了老百姓小病再也不用出乡。“张教授给我们捐了一个卫生院,这样的大恩大德,我们怎么能不记在心里!”在金山乡,每个百姓都有和张大东的故事要讲给你听。

张大东在大兴安岭人心中的地位,和他同一列火车去同一个生产队插队的上海知青、张大东好友贺小林深有感触,他说:“每次和大东回大兴安岭,住的宾馆就成了诊室,来问诊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领导还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耐心诊病。仅在呼玛一上午,就诊治了60多个病人。从加区到十八站的途中,总有人拦车看病,一路上走走停停,多走了好几个小时,大东在大兴安岭不知道救了多少人的命。”大兴安岭人的热情也让他们同行的人很感动。

如今已是地区医院副院长的戚大雷,是张大东教授的学生。2002年,戚大雷和同事在张大东教授的安排下来到上海瑞金医院学习进修,在这里,不仅免除了他们进修和食宿的费用,张大东还手把手教授他们,戚大雷说,地区医院心血管介入诊疗技术从零开始到如今逐渐成熟,都是在张老师的努力下完成的。他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患者被张大东老师争分夺秒从死亡边缘抢救过来。这些年,戚大雷从普通医生成长为心内科主任、副院长,他说,这都得益于张老师的言传身教,才有了他今天的进步。说起张大东老师,他满含深情:“在张老师身边学习的那段日子,学到的不仅是技术,也学到了张老师严谨治学的精神,工作中,每次想到张老师,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更重要的是张老师对待患者的那份细致耐心和责任心,让我对医生这个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张老师来大兴安岭做手术不难,难的是把技术留下来。张老师对我很严厉,他一直告诉我,让我把老百姓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我懂得那是想让我接过这个担子,精进技术,让更多的人大病不出兴安岭。我一直为此努力着,不让张老师失望。”

采访中,张大东教授的电话不时响起,有好几个是与他素不相识的大兴安岭人打来的,张大东二话不说,立即敲定他们来上海的时间,然后联系医院,安排就诊。

本已过了退休的年龄,可是张大东依然在忙碌着,他说:“我在这个位置,大兴安岭的人来上海看病也就有了一个平台,为了这些信任我的患者,为了大兴安岭的父老乡亲,我会一直坚持工作,直到干不动的那一天。”

张大东教授对记者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大兴安岭的父老乡亲对我有恩,他们用博大的胸怀接纳了青涩的我们,是那块黑土地滋养了我们的青春,给了我们宝贵的精神财富,我能回报给他们的就是用我的医术,为更多的患者解除病痛,不辜负他们的期待和信任!”

采访的最后,张大东教授告诉记者,7月底或8月初他还要抽出时间来加格达奇和呼玛义诊和手术,在大兴安岭,他心里一直有一份责任在!

大上海的夜色灯火璀璨,美丽迷人,但在张大东的心里,54年前,那个小山村的灯光虽然微弱,却一直亮在他的心里,让他经历怎样的辉煌,都不会迷失了自己。无论取得多大的成就,他都没有忘记来时的路……

记者手记:

大岭山河见证他们无悔的青春

1969年,正是大兴安岭开发建设急需用人之际,先后有来自北京、上海、天津、杭州、南京等城市的5.4万名知识青年,带着远大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革命理想,激情满怀地来到高寒禁区,投身于大兴安岭开发建设会战大军的行列中。他们在大兴安岭的原始密林中,顶风雪、战严寒、洒热血、流汗水,用最宝贵的青春年华,为大兴安岭的开发建设,注入了新的生机和活力。他们的贡献和功绩,永载开发建设的史册,为大兴安岭的发展建设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年是大兴安岭开发建设60周年,知青下乡55周年,在这个重要的历史节点,记者一行远赴上海,寻访老知青,听他们讲述当年那激情燃烧岁月里感天动地的故事,重拾那段不应被遗忘的历史。在上海的几天时间里,记者的心中时时充盈着感动。感动来自于老知青们对那段岁月的记忆如此清晰,本已过了不再轻易动情的年纪,他们再忆起时几度哽咽落泪;感动来自于他们对第二故乡大兴安岭有那么深的感情,大兴安岭的一草一木时时走入他们的梦中,大兴安岭的每一个变化都有他们关注的目光;感动还来自于他们仍然不遗余力地为大兴安岭的发展默默做着贡献。他们是为大病不出大兴安岭奔波忙碌的知青名医张大东、卞锦国;是为上海知青和大兴安岭建立桥梁和纽带,让兴安人和上海知青永远血脉相连的大兴安岭地区上海知青联谊会会长高妙根;是为大兴安岭的旅游做发展规划的上海师范大学教授张文建;是翻遍古籍,踏遍群山,为大兴安岭这片山河溯源的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刘琪……

在知青返城的大潮中,还有很多知青选择留在了大兴安岭,继续为大兴安岭的发展贡献着自己全部的力量。甚至因为各种原因,还有一部分知青失去了年轻的生命,长眠在了青山绿水之间。

兴安岭的山水不会忘记,他们曾在这里留下的青春足迹;兴安人不会忘记,他们为这片土地洒下的每一滴汗水。

从兴安岭奔赴上海,是为讲好他们的故事;从上海返回兴安岭,记者回望这片生活了几十年熟悉的土地,眼里更多了深情,心里涌起不一样的情愫,我们该如何珍惜他们用青春和汗水换来的大兴安岭美好的今天?又该如何接续传承,让大兴安岭的明天更加辉煌?

致敬!那一代人无悔的青春!

张大东(中)当年在呼玛县金山公社插队落户时和知青好友合影。

张大东在进行学术交流。

张大东(左一)在大兴安岭地区人民医院为患者做手术。

张大东寄语家乡。


(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