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荣河
上个周末回老家,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屋后的闲院子早已被各种蔬菜挤满。南瓜藤霸道地爬满了西墙,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红得耀眼,而我最钟情的,却是那些玲珑可爱的苦瓜。它们攀附在简易的木架上,垂下一串串翠绿的瓜儿,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时间过得真快。记得清明刚过时,老父亲佝偻着腰,在院子里忙活的身影还清清楚楚在眼前。他先用铁耙松土,再用木尺划出整齐的沟垄,将浸泡过的苦瓜种子一粒粒埋入土中,动作小心如布阵。北方的春天气候多变,他细心地支起塑料薄膜,像呵护婴儿般保护嫩芽。七八天后,新芽破土而出,他又忙着搭竹架,搭得十分用心,说:“架子不牢,苦瓜长不好。”他每天清晨在菜畦间转悠,拔草松土,神情专注。苦瓜藤起初生长缓慢,但攀援时却充满韧劲,卷须紧紧缠住支架。一次暴雨后,我担心架子会倒,父亲却笑道:“不怕,苦瓜藤比人经得起风雨。”果然,雨过天晴,藤蔓又长高了一截。
五月底,苦瓜开花了。金黄色的五瓣小花点缀在绿叶间,引来成群的蜜蜂。雌花凋谢后,就结出拇指大小的苦瓜,起初是嫩绿色,表面长着细密的小疙瘩,像极了婴儿攥紧的小拳头。这些小家伙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清晨的露珠挂在瓜上,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整个菜畦就像一幅会动的工笔画。
待到苦瓜长到一掌长时,就可以采摘了。老母亲挎着竹篮来摘瓜,手法娴熟得很,用指甲在瓜蒂处轻轻一掐,苦瓜就应声而落。她常做的苦瓜炒鸡蛋最有家的味道:先将苦瓜剖开去瓤,切成薄片用盐腌一会儿,挤掉苦汁后和打散的鸡蛋一起翻炒。金黄的蛋花裹着翠绿的苦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最爱看父亲吃清炒苦瓜下酒的样子。他先把苦瓜切成细丝,用蒜末爆香后大火快炒,最后淋几滴香油。就着一小盅白酒,他能吃下一整盘。父亲常说:“苦瓜要先苦后甜,做人也是这个理儿。”说着就会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女儿则独爱苦瓜酿肉。老母亲会把苦瓜切成段,小心挖空瓤籽,塞进调好的肉馅,上锅蒸熟。出锅时浇上薄芡,苦瓜的清香和肉香完美融合。小丫头总是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一边吹气一边往嘴里送,烫得直吐舌头也不肯停下。
夏日的傍晚,我们常把饭桌搬到院子里。凉拌苦瓜是必备的消暑菜,切好的苦瓜片冰镇后拌上蒜泥、香醋和少许白糖,清脆爽口。就着晚风,听着蝉鸣,一家人说说笑笑,那些苦瓜架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也在聆听我们的家常。
如今老父亲已经很少下地干活了,但那几架苦瓜依然年年茂盛。每次回家,我都要在苦瓜架前驻足良久。那些纵横交错的藤蔓,那些垂挂的果实,还有架下松软的泥土,都留下了父亲劳作的痕迹。苦瓜的滋味,恰似人生的况味——初尝时略带苦涩,细细品味后,方能觉出其中深藏的甘甜。
在这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里,几架苦瓜不仅长出了满院绿意,更流淌出了浓浓的诗意。它们缠绕着时光,记录着岁月,将平凡的日子过成了动人的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