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笃坤
这片岭,要守住
松岭的冻土下,弹壳沉默八十年
锈迹早和落叶松的根须缠成死结
达子香从裂缝里钻出来时
根须正缠着半块弹片
花瓣上的晨露
是当年二十岁战士没来得及擦的汗
弹壳凹痕里还卡着
1942年呼玛河的冰碴
那年它曾贴着年轻的胸膛
穿越八万里莽莽林海
现在达子香的根正沿着纹路
把年轮刻进铁的褶皱里
像他当年没说完的
“这片岭,要守住”
暗号是松涛
她把情报写在白桦皮内侧
用松脂封进韩家园的樟子松
树洞里,风先读了一遍——
“山丁子红了,向鸥浦转移”
日军刺刀挑破蓝布衫时
血珠滴在白桦上
像没来得及说的“沼泽地要绕着走”
而松针正把暗号缝进风里
每阵过岭的呼吸,都带着锯齿的
形状
后来松树被炸断,树洞里的暗号
炸成松脂凝聚的碎光
却在来年从断茬间顶出绿芽
像她没写完的半行字,续上了春天
断口处凝着未干的硝烟味
风过时总要停下来
反复摩挲那圈年轮的伤疤
学松针抖落积雪的调子——
把“别怕”藏进每道新抽的枝桠
如今风过伊勒呼里山
每片白桦林的叶子都在抖
不是怕,是替年轮复述——
“他们走了,但岭还在”
而漫山樟子松正把这句话
译成松涛,传给更远的云
分饼
雪没膝盖时,半块冻饼分着吃
他和战友的牙咬出脆响
“韩家园子老乡借过马
说呼玛河边大豆能熬稠浆”
战友呵着白气,饼渣掉在雪窝
“胜利了就讨一碗给你喝”
后来战友倒在察哈彦的伏击地
手里攥着半块饼,指缝间
还夹着没咽完的“这岭,咱护着”
八十年后风过林海
每株落叶松都在晃
像万千豆荚炸开
向着群山之巅呼唤
“豆浆热了,在兴安岭的秋天里”
星图
北极星钉在大白山顶时
他把星轨画在桦树皮上
“这里是呼玛河冰面”“那里是松岭暗哨”
子弹擦过耳畔时
星光突然抖了抖
像班长举着的马灯在雪地里晃
树皮后来浸了血,埋在十八驿站的雪窝
星图却在林海间亮着
如今护林员在篝火旁翻老照片
指最亮的星给孩子:
“看,这是他们曾经走过的路
当年就踩着冰碴、嚼着雪
从兴安岭的黑夜走向了黎明”
补丁
棉袄上的补丁是兴安岭的地图
母亲把叮咛绣在最里层蓝布上
左肩补丁裹着“松岭的雪大,缩缩
脖子”
袖口补丁藏着“呼玛河冰滑,慢些走”
他穿着那棉袄爬过冰坡时
补丁磨破了又补,针脚里缠着嘱托
“这岭在,家就在”
棉袄最后留在了库楚河的伏击地
雪把它埋成了白色
今年有人在老营盘捡到线团
那截蓝线还缠着
二十岁的体温和未凉的热血
“岭在,人就在”
风过松岭时,所有落叶松都在低吟
把那的年的雪那年的春
都揉进年轮里——
“他们没走,就长在兴安岭的根里
每片新叶,都是当年用热血浇灌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