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铜锅 岁月温香

2026-01-23 08:28:37    来源:大兴安岭日报      编辑:

□陈皖民

铜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母亲总说是因为父亲干活回来身上寒,要吃个火锅暖暖,我倒觉得不全是这个原因。那些年父亲在外打工未归,母亲照样备齐了蔬菜粉条,把炭火烧得旺旺的。既可以驱寒,也借着这个由头,让一家人的心都跟着热乎起来。

我家那铜锅须得用木炭。木炭生火前要敲成均匀小块,在灶膛里引着,待冒过第一阵青烟,见着通红的火苗了,才移进锅膛里。锅底要放泡发好的干贝、海米、几片香菇,冲入滚开的高汤,那鲜味便吊起来了。备料也讲究:羊肉切得薄如纸,白菜要撕不要切,豆腐须是老豆腐,冻在窗外一宿带冰碴儿最好。蘸料里韭菜花酱、麻酱和腐乳得搅打上百下,直到稠稠地起腻。肉片下锅一涮即卷,捞起时挂着汁儿,全家人围坐,暖意从锅子蔓延到心里头,比什么都踏实。

我们家那口锅生火最是磨人,我是怎么也学不会看炭的成色,只能巴巴地守着父亲摆弄炉子。父亲和母亲调蘸料的路数不同,父亲总要狠狠舀一大勺麻酱,母亲却只肯放小半勺,说这样才不腻。可他们往我碗里夹菜时倒是一致的——羊肉堆得冒尖,连哄带劝地让我多吃些羊肉。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眼镜片,一口下肚,明明他们还没有吃,却和我一样开心。

火锅虽暖和,可我小时候总嫌它麻烦。满屋子的蒸汽会把窗子糊得白茫茫的,棉袄袖口三天都散不去那股羊肉味儿。那会儿性子急,等不及肉片烫熟,常常夹了半生的就往嘴里送,为此没少挨说。如今窗外飘着雪花,想起父母被热气熏红的脸庞,忽然觉得这慢悠悠的暖意,才是冬天最该有的样子。

父亲对我总是格外耐心。早先见我捞不起滑溜的粉丝,便用漏勺帮我晾在碗沿;后来察觉我爱吃脆口的白菜根,总特意把最肥厚的夹到我碟里。等我碗里空了,他又会默默添两片颤巍巍的热豆腐,嘴里只说着:“这天儿吃热豆腐,赛过穿棉裤。”炭火噼啪响着,他们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把疼爱都煮进了这咕嘟咕嘟的锅子里。

记得有年雪下得特别大,家里炉子总烧不旺。父亲把旧铜锅擦得锃亮,汤底是清水的,只飘着两截葱白。羊肉薄得像纸,母亲一片片数着下锅,冻豆腐老得发黄,咕嘟咕嘟煮开后,全家人的脸都映在热气里。那时我才懂,暖洋洋的哪里是火锅,是挤在一处互相让菜时,从心里头冒出来的热乎气。

后来我去了北方工作,这里冬天冷得厉害,却没人围坐吃铜锅。第一年小雪,我在出租屋煮清汤锅,白菜豆腐怎么也吃不出家里的滋味。犹记得这天,母亲特意打来视频,镜头里一家子围着咕嘟冒泡的铜锅,父亲正往姐姐碗里夹肉。雾气模糊了镜头,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团暖洋洋的热气,十几年了,始终没散。

说来也怪,在北方待久了,愈发惦记起家里那口铜锅。前日逛超市看见摆在冷柜的羊肉,心里忽然就被揪了一下。昨儿冒着雨跑遍半个城,终于寻着卖木炭的老铺子。

今晚我把炭火生得旺旺的,学着父亲的样子敲响铜锅边。朋友们挤在桌前,看我把麻酱韭菜花调得浓淡相宜,冻豆腐在滚汤里吸饱了汁水。当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朋友感叹说:“这才是过冬啊。”

我低头笑了笑。原来有些暖意,是要先离开家,才能真真切切地煮出来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