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国良
冬天的脚印
冬天的脚印,被雪收藏
每一个都通往白茫茫的远方
越远离城市和小村,脚印
就越清晰,有的像背着
一袋子梦,有的像扛着一座山
父亲留在大兴安岭的脚印
蹚过没腰深的雪,喊着“顺山倒”号子
偶尔有“回头棒”从耳边呼啸而过
每当暮色填平河流 山谷
都要扛上一捆干柴翻过山脊
回到煤油灯点亮的小土屋
把一串咯吱咯吱的脚印留给大山
留给鹿蹄小路,留给另一场大雪
每当春风吹绿白桦林 红松岭
就会从脚窝里开满冰凌花 野百合
长出老桑芹,蕨菜,柳蒿芽
此刻,父亲正在故乡看一场雪
看路人留下的脚印,看白发苍苍的远山
下在小镇的雪
一场下在小镇的雪
并不大,还盖不住落叶的抒情
而清冽的白在轻描淡写
和浓墨重彩之间,又恢复了冬的本色
呼玛河畔的故乡季节分明
三分之一的日子都是白色的
雪,也就成了老家的另一种土壤
白色的故土,可以插上冰糖葫芦
扭动缠着大红绸子的秧歌调
窖藏过年的猪肉、细鳞鱼、怕化的念想
种上炊烟、鸡鸣犬吠,远去的伐木号子
我的知青岁月,就种进了没腰深的大雪
每天都抡着大斧,砍去原木上的枝丫
砍去北风的呼啸,留下一串冰凌花的脚印
走出大山,我把有雪的地方都认作故乡
每场雪后,总要咯吱咯吱走上去
用两腿做笔,写一封没有落款的家书
大雪深处
默然寂静,就连雪花的
窃窃私语,也听得真真切切
我们停止了雪中漫步
由赏雪变为听雪
小村的灯全都亮了
让两个回家过年的人
突然闻到了家的味道
而此刻,故乡的路一走
就是四十年,那场雪
早已被无数场雪遗忘在雪的深处
小村也成了一张白纸上
空荡荡的地名
只有奶奶的坟茔像个句号
结束了一个不该结束的故事
我们再次停留在当年
听雪的地方,像两棵落叶松
屏住呼吸,等待落满寻亲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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