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天刚蒙蒙亮,我就进了厨房。昨夜想好了,今早要擀一碗面,祖母当年手把手教的那种龙须面。
记忆里那个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面团在祖母掌心慢慢舒展开来。她撒上一层干粉,把擀面杖卷进面皮边缘,身子往前一倾,那团面又薄了一圈。这样的动作,她重复了六十多年,从黑发做到白头。
我趴在灶台边上看,看她额角细密的汗珠,看她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二月二的清晨,老家的厨房总是那个样子。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冒鱼眼泡,案板上的面粉扬起来,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飘成金黄色的雾。
“龙抬头呢,得吃龙须面。”祖母头也不抬,手里的活儿不停,“细得像龙须,长得像福气,一根就是一条顺遂。”
她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刀锋落下,发出有节奏的切面声。那些面皮在她刀下变成丝,变成线,变成一绺一绺垂下来的细条。每一根都匀称,每一根都不断,宛若从同一个茧里抽出来的丝。
面下锅了。沸水瞬间安静下来,旋即又翻滚而起。那些细丝在锅中散开、翻涌,恰似被春风撩动的千万条柳丝。祖母拿双长筷子轻轻拨动,嘴里念叨:“搅一搅,龙抬头;抖一抖,福气走。”
年少时不懂什么叫福气,只觉得锅里的面好看,祖母的动作好看,连灶台边上那扇糊了报纸的木格窗都好看。窗外的老槐树刚冒了芽,嫩绿嫩绿的,隔着玻璃看过去,正巧落在锅里升腾的热气上,那一刻,满屋子都是春天的气息。
面捞起来了。青花大碗里,面条码得整整齐齐,浇上一勺猪油熬的葱油,撒几粒细盐。祖母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却不急着吃,只是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远处的田野。
“吃吧。”她说,“吃了龙须面,顺顺当当一整年。”我埋头吃面。那面条柔韧爽滑,带着麦香和葱油的焦香。吃几口抬头看,祖母还在门槛上坐着,阳光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的背影和门框、和老槐树、和远处绿起来的田野连在一起,如同一幅刻在心里的画。
如今我也学会了擀面。每逢二月二,会自己揉一块面,在案板上慢慢擀开。动作当然不如祖母利落,面皮也厚薄不匀。可当刀锋落下,当那些粗细不一的面条滑进沸水,我总觉得祖母还在灶台边上,拿双长筷子轻轻拨动,嘴里念叨着那句老话。
手上端着刚煮好的面,我走到窗前坐下。阳光洒进来,正好落在碗里。面条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热气在光线里袅袅升起。那一刻忽然明白,碗里装的何止是面。分明是一捧捞起来的、亮堂堂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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