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忠
清明的雨,如一首诗,平平仄仄,淅淅沥沥,似故人的低语,把整个天地都浸在一片湿漉漉的沉思中。
我撑着一把黑伞,走在烈士陵园无名烈士墓碑前的小径上,青松翠柏,柳枝依依,滴着连串的雨珠,青石板路凸凹处积水微澜,石缝和小径两旁无名的小草在雨雾里绿得深沉,仿佛无名烈士墓下哥哥和他的战友,几朵小黄花是谁留下的思念,成为陪伴他们的伙伴。
烈士陵园里,绵绵细雨叩问着无名碑。我肃立墓碑前,默默拜谒哥哥和他的战友,这些长眠的烈士,他们牺牲时都很年轻。80年过去了,他们的亲人,大多也都离开了。哥哥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名十八岁的战士,一株无名的小草。我蹲下身子,用白色手帕轻轻擦去无名碑字迹上的浊风尘土,把一束白菊花轻轻放在碑前:哥哥,我带着母亲的遗愿又来陪您了。想到哥哥生前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的眼泪滴落在花瓣上,连同雨珠滚落在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就像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时光,一转身,就只剩下回忆了。
那是1946年1月的一天,哥哥来信说,不久就要进行四平战役,现在正在战前准备,等打完这一仗,四平解放再写信。这和从前一样,每次战役前写一封信,战斗一结束,他赶快再写一封信报平安。春天来了,四平解放了,可是,哥哥还没有来信。邮递员隔几天来一趟,母亲在村口等,日子长了,邮递员骑车过来,还没等母亲开口问,就向母亲摆摆手说:“大娘,没有你家的信,有的话,我会送过来。”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母亲突然有了不祥之感。她说:“一旦平安,你哥绝不会不写信,你再写封信去问问吧!”寄去的信,一封封被退回来。天黑了,屋里只听到母亲的哀叹声,我点亮油灯,看着退回来的被母亲搓揉得软塌塌的信皮,昏暗的灯光下,遽然发现信封背面有两行歪斜不清的字迹,我靠近灯前仔细努力苦苦辨认,“该同志光荣负伤,入院休养。”从此家人托人四处打听,一封封信原封不动退回。母亲长期忧虑失眠,整天在院子转悠,嘴里不停地念叨一句话:“哪怕盼来一个残疾人也好啊!”
冬天到了,胶东半岛的冬天,风雪连天。母亲为了解忧,就抱着磨杆推碾子,一圈一圈推着时光的年轮,嘴里叨咕着,“儿啊,等你回来娘给你做馍吃。”夜里她一个人坐在中窑老屋炕上纳鞋底,做棉鞋。我夜里醒来,听着细雪打着窗纸,中房老屋的灯光半明半昧,朔风吹雪透刀瘢,呼啸的北风伴着母亲哼着忧伤的歌声传来,能把人的心唱碎。
上级送来了一封伤亡证明信,但母亲怎么都不相信哥哥会牺牲。她坚决拒领抚恤金。母亲的刚强是村里出了名的,她从不在人前掉泪,可这次母亲不但流了泪,还病倒了。
解放军第十七师第十九团打完了四平战役,奉命开往粤桂边剿匪,打到海南。广东、西南、海南,全国都解放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哥哥还是没有音讯。母亲相信乡下的传说,有不少奇迹,东乡某某都开追悼会了,家里人也都断了念头,过几年却又回到家来了。母亲坚信奇迹会出现,她一定等他,等他回家。她撑着大病的身体,天天按时出现在村口大道边合欢树下等着。
春去秋来,庄稼收完了,母亲早早又去村口等,雪花,把母亲头发染白了,苍老的母亲拄着木棍,顶着呼啸北风,坚持等在风雨岁月中,望着东北方向,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不是,母亲终于怀着满腹的心事永远依偎在合欢树下,做着哥哥回来的梦。
母亲临走的前几日,嘱咐我一定要去四平当兵,好去陪着哥哥,省得他孤单。
我按照母亲的遗愿,当兵转业后又留在了四平这座英雄的城市,永远陪伴着哥哥。那些心底的思念,像这清明悠悠的雨一样,年年都会来,带着母亲的惦念,陪哥哥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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