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
没有经历过精神或心灵巨变的人,大抵只在生命的外围徘徊,偶有浮想,终难触及内核。从前的我,亦是如此。直到与曹桂芳相守近半世纪,从风华正茂到她卧病在床,我才懂了人生最厚重的缘,是烟火里的搀扶,是病榻前的凝望。
1979年6月,我与桂芳结为连理,从此共撑生活的船。她教书育人,我辗转法律、林业岗位,我们一同在林海明珠加格达奇扎根,把日子过成了锅碗瓢盆与儿女绕膝的模样。那些年,有过顺遂时的欢笑,也捱过困境里的艰辛,从寂寂无名到各自在岗位上画下圆满句点,原以为终于能安享晚年,命运却悄然转了弯。
桂芳心宽体胖,晚年体重达二百五十斤,行动愈发艰难。2024年4月,我们雇了保姆搭手照料,可她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垮下去:起初下床需人搀扶,到2025年10月,竟彻底站不起来,只能卧床。远在西安的女儿寄来护理床,稍缓了照料的辛苦,可她再也没能下床。卧床的日子里,我走到哪,她的头就转到哪,侧着身子,眼睛始终追着我。保姆笑着说“曹姨离不开你”,我懂,那是她藏在眼神里最深的念想。
好景不长,2025年12月24日中午,桂芳突然不肯张嘴吃饭,睁着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我慌了神,连忙叫来亲友,拨打120送她去地区人民医院,最终确诊为重度脑梗。
从此,我便守在了她的病床前。遵照医嘱,白天和亲友一起帮她揉腿、润唇、翻身,夜里独自照料她的起居。她整宿不睡,总爱拽输液管、抓被子,偶尔能和我搭两句话,甚至像孩子一样和我拍手玩闹,可大多时候,她只是睁着眼,对周遭毫无反应。看着她失去弹性的脸庞,我总忍不住想起从前:那个在篮球场上叱咤风云的“曹大个儿”,那个在山里打柈子不输男劳力的“大曹”,那个被校长夸赞的模范班主任,怎么就被病魔折磨成了这般模样?老天爷何其不公,她脸上的丰满,原来是水肿带来的虚浮。
住院到2026年1月5日,桂芳的脑梗稍有好转,我们便回了家。可刚喂下去的药,她全吐了出来,藿香正气水不管用,请来老中医开的药,压成面喂进去还是吐。到了晚上11点20分,她的腹部突然鼓得老高,我再次叫来亲友和救护车,把她送回了医院。
这次住进消化科,我依旧像照顾婴儿一样守着她。1月7日,女儿欣欣从西安赶来,接替了保姆的工作,可我没让她值夜班,怕她熬坏了身子。8日上午,好友中医专家庄先生冒着严寒来病房,见她腹部鼓胀,建议用中药灌肠——原来她长期卧床加上肥胖,肠油堆积导致肠梗阻。在庄先生的关照下,他在医院任职的女儿也来探望,这份情谊,我始终记在心里。
中药灌肠后,桂芳排了一次便,可腹部依旧肿胀。9日下午,医生建议转院,儿女商量后决定送她去哈医大二院,怕我年纪大经不起折腾,让我留在家中等消息。10日一早,救护车带着桂芳出发,下午5点半抵达哈医大二院,被安排进消化一科。经过两天的利尿治疗,她的腹部终于恢复了正常,13日下午,救护车又将她送回了加格达奇。那天格外晴朗,我的心也跟着亮堂起来,只盼着她能慢慢好起来。
14日,因为牵挂家里五个月大的孩子,女儿欣欣叮嘱完护理细节便返回了西安。此后的日子,我严格按照医嘱,每天喂她米汤和安素,小心翼翼地守着她。可平静只维持到1月27日下午4点,我突然发现桂芳不吃不喝,嘴和眼紧紧闭着。小侄赶来一看,说这和他母亲走前的状态一样。我手脚冰凉,颤抖着拨通120,桂芳再次被送进地区人民医院……
病床前的日子漫长又煎熬,可每当我想起从前那些携手走过的岁月,想起她追着我的眼神,就觉得再多辛苦都值得。桂芳啊,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近半个世纪,这一次,也请你再等等我,等我们一起把剩下的路,慢慢走完。
黑公网安备2327220200004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