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笃坤
五月末的大兴安岭,山林刚抽出片片新叶,料峭寒意依旧萦绕不散。傍晚一阵狂风骤雨掠过山下小城,喧嚣过后天地归于安宁,一弯下弦月破开云层,淡淡的清辉洒落下来,浮光微漾在路面水洼上。
我住在这城中一片楼宇西侧,周边坐落着几排平房,大抵是作泊车用。雨停之后,趁着夜色清爽出门漫步,刚走到楼边平房处,便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卷帘门缓缓向下闭合,发出低沉的摩擦声,是常年在此摆摊售卖水果的妇人。相处数年,早已熟悉她每日的作息,往常收摊结束,她都会顺着楼前道路向东走去,回到楼栋最东侧的住处。可今天夜里,她在原地稍稍驻足,转身朝着小区正门的方向走去。
我脚步放缓,好奇地跟在后面,目光追随着前方独行的背影。
长年累月在外风吹日晒,她的肤色黝黑醇厚,但她身形利落挺拔,眉宇间始终带着一股不肯松懈的韧劲。她头上常年戴着一顶褪色发旧的浅灰色运动帽,上衣穿着一件林区防火制式的绿色外套,衣边早已磨损出痕迹,下身搭配一条洗得泛白的牛仔裤,脚下的运动鞋沾满泥土水渍,一年四季,这身朴素的装束几乎不曾改变。
每天上午十点左右,车库大门准时拉开。寒冬时节,这里用来停放家用轿车,待到春暖冰融,小小的车库便堆满大大小小的水果包装箱。草莓、蓝莓、蜜桃、西瓜、葡萄,外地鲜果满满当当堆放其间。妇人总是微微俯身,耐心分拣果品,但凡磕碰受损、品相不佳的果子,都会尽数挑出丢弃,只把新鲜完好的水果整齐地搬上三轮推车。
小城的街头随处可见她奔波的身影,十字路口、商场街边、公园出入口,都曾是她摆摊落脚的地方。她整日穿梭街巷,不停辗转忙碌,平日在路上偶然相遇,她总会停下脚步,脸上扬起淳朴的笑容,主动开口打招呼。
偶尔驻足选购水果,她手持秤杆称量,总会悄悄把分量添得充足实在。闲谈往来之间,渐渐知晓她的居家日常。她的丈夫平日里话不多,闲暇之余总会来到车库,帮着整理果箱,归置零散货物,默默分担营生里的琐碎杂事。
夫妻俩大半心血都倾注在女儿身上。孩子数次参加公务员考试,一路勤学苦熬,几经波折,最终顺利考入基层政法岗位。每每聊起此事,妇人脸上总会浮现出宽慰的神情。她也曾几番想要送上鲜果表达心意,都被我委婉推辞,一来一往间,邻里相处始终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从暮春到深秋,长达数月的日子里,她每日按时出摊收工,寻常风雨都未曾轻易耽搁。一车瓜果承载着一家人的衣食日常,日子平淡简朴,她始终踏踏实实地叫卖奔波。
夜色愈发浓稠,月光静静笼罩着街巷,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妇人脚步沉稳从容,径直走出小区大门,穿过马路,最终停在了街对面的兴安抻面馆门前。
抬手推开店门,单薄的身影一下子融进屋内暖融融的灯光里。
兴安抻面馆里萦绕着温热的雾气,一碗热气腾腾的抻面,静静摆在她的桌前。感觉这一刻,暖意正慢慢抚平她奔波的疲惫。白日里四处奔走近十个小时,直到一天劳作彻底落幕,她才得以停下脚步,拥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安闲。
晚风轻轻拂过楼宇街巷,月色无言,静静俯瞰着小城烟火。我站在依稀夜色里,怔怔望着抻面馆里熟悉的剪影,一幕幕街头巷尾相遇的画面在心底缓缓铺开,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在晚风中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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