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绿肥红瘦,阅两宋浮沉

2026-06-12 08:04:30    来源:大兴安岭日报      编辑:

□孔祥秋

为考据一位古人,我埋首史料数月,今天静了静神,侧身看向窗外的时候,发现那枝头的杏竟然泛了黄。节气,已是小满。我的书稿草成,这也是我的“小满”,应该稍稍放松一下自己了。

外面的景色有什么可看呢?这时节里花事稀少,绿荫渐浓。我忽然就想起了那句词:“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是写海棠的,是李清照在北宋的春末醉酒醒来,写那雨后的海棠。

李清照的文字多是这样的白描,却总能让人读出更丰富的情怀。这不是写相思,却似写相思。红瘦,可否是说自己韶华易逝?绿肥,可是说那谁家的翩翩公子已长成?十五六岁,的确应该是相思的时候了,知否,知否?

据说,这首词初写成,就被一家酒楼的老板,以十几坛好酒换去了,经名家精心装裱之后,挂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一时间,酒楼里可谓人满为患,白日车水马龙;夜晚灯火通明。绿肥红瘦这词,一时间惊艳了汴梁。

宋朝,算不上疆域广袤的王朝,却是商贸繁荣、市井奢靡的时代。尤其是北宋年间,国库充裕,民生富庶,北方的酒楼,南方的茶舍,鳞次栉比,夜市自此兴盛,成为独属于宋代的市井风物。词,原本依托宴乐而生,遍地兴起的文娱酒肆,从某种意义上助推了宋词的蓬勃发展。

宴饮必有词曲,填词必备佳酿,是彼时文坛市井的寻常光景。

这座因李清照的词而闻名京城的酒楼,而今在哪里呢?我几次去开封,都没探问出来个究竟,想来早已湮没倾颓?多少帝王巍峨殿堂、权贵之家的豪宅高楼,都一座一座倒塌了,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民间建筑,实在不能独善其身。

岁月,从来都是在毁弃与崛起中更迭向前的,就像我们的死与生,是人类生息的必然,这也是历史行进的必然。

北宋的汴梁在战火中日渐残破之时,南宋的临安慢慢筑造起新的城郭。临安满城江南风物,却裹挟着浓重的北方口音。那些因战乱聚拢而来的北方民众,占到临安人口七成有余。北宋亡了,家园毁了,也许有皇帝的地方,离北伐的梦就近一些,至少可以在这熙熙攘攘的乡音里,感受些许的慰藉。

临安大大小小街巷里,遍布酒家,那是北方人的酒家,那里人来人往。卖酒的站着,是北方人;买酒的坐着,也是北方人。喝酒的人醉了,卖酒的人也醉了。酒,让他们想家,也让他们忘家。那夜里冷冷的长街上,或是半塌的破庙里,常有人抱了那酒壶哭,抱了那壶酒睡,早晨踉跄地起身,又去打一壶酒。有的人,却和那壶酒歪在那里,再也没有醒来。

茶舍也是有的,只是客人稀少。酒,让北方人大鸣大放;茶,是南方人的青山绿水。南宋南方那青山绿水的茶香里,淹没了多少北宋北方人那大鸣大放的酒魂?

早年的李清照,茶酒皆爱,流落临安之后,却日日寄情于杯中浊酒,在酒意里落笔思念北国故土,早已无心品茗。山河破碎,家国飘摇,世间再无安然品茶的闲情。就连杯中酒水,也不复汴京旧日滋味,那种慵懒的醉里,一句“绿肥红瘦”的心境早已荡然无存。季节已至,那北方的海棠是她欲说还休的情怀,而南方的海棠却再也不说话。

水边出生,水边长大,灵魂如水的李清照,在西湖边前前后后居住了二十年,却没给西湖水留下半阙吟咏山水的词句。绿肥红瘦也分南北,江南的山水里,磨瘦了她闺阁儿女的柔情,催生出满腔北望故土的家国襟怀,字字句句,皆是向北的呼号。

富庶北宋空有繁华,缺少风骨;偏安南宋坐拥江山,全无复国远志。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绿肥红瘦,早已背离海棠题句的玲珑心意。

北方小满时节,正是麦穗渐盈之时。我去往郊野田间,折一穗麦子慢慢揉搓,再然后摊开掌心,慢慢数那一颗一颗绿莹莹的籽粒。这是最美的小满,这是岁月静好里才有的小满。再过不久就要收麦子了,那是小满之后的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