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巷苔痕

2026-07-10 08:02:45    来源:大兴安岭日报      编辑:

□刘峰

撑了一把雨伞,从巷子里走过,感觉脚下的青石板温润绵软,低下头,发现被岁月磨得平滑如镜的石板上,已然生出了软茸茸的青苔。

再看两旁砖墙,前些时的苍苔还是皱巴巴、蔫软软的,如同裹着一层灰栗色的硬壳。如今,在春日烟雨的滋养下,青苔由枯黄转为青绿,生机盎然,细密的苔丝宛如纤细的绣花针,将青砖墙勾勒成一幅绵长的水彩画,深浅交错的石绿、花青层层晕染,宛若一幅质朴的《千里江山图》。眼前青苔身形纤细柔弱,顺着砖缝蔓延,铺满砖面,这儿一溜,那儿一丛,色彩斑斓,妙趣天成,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恰逢雨天,巷中色调暗沉青绿,伴着蚕丝一般的细密雨丝抬眼望去,只见高处的屋瓦上,竟也生了青苔。瓦沟深碧,瓦背浅绿,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如绿浪一般起伏,似青云一样缱绻,极富规则地排列着,又沿着瓦头墙,翘翘地指向空濛。更令人赞叹的是,那苔丝在精美的瓦当处,形成雨滴的形状,悬在风雨里,挂着亮晶晶的雨珠,摇摇欲坠,仿佛要滴入我柔软的内心。

巷子里静静的,偶尔,有幽微的声音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愈加增添了雨巷的静谧。

夜里,一个人躺在老屋的木床上,不点灯,独自听雨,感觉那雨声更清晰了,仿佛就在枕边。在漂泊异乡的日子,我听过新铺的鱼鳞状瓦片之上雨水的演奏,“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而在我看来,生了青苔的屋瓦雨天更有韵味,最能滋润人们干涸的心田。

只因青苔承托雨珠,雨点敲打在苔面之上,少了一些铿锵之声,多了一些温柔之音,仿佛让雨脚在苔藓上生了根,二者不知不觉融为了一体。那雨声,力透青苔,让瓦片产生了共鸣,余音绕梁,袅袅不绝,使人置身于正在演奏轻音乐的殿堂。它,安抚着人的灵魂,让人沉入温柔的梦乡。

古巷的夜,才真正适合睡眠呀!

雨,不知何时歇了,月亮悄悄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光芒皎洁如银。就在古巷沉酣时分,一声苍凉的雁叫透过屋瓦,钻入了我的梦乡。醒来的我,恍恍惚惚,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朦胧中,透过头顶的那一片清光可鉴的亮瓦(乡间瓦屋为了采光,安在屋顶的玻璃瓦),我看见一只北归的孤雁从瓦屋上空掠过,它一边低飞,一边鸣叫,让人联想起《红楼梦》里“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诗境。它的鸣叫滤过瓦苔,将我的心捎向了远方。

月夜空灵,风烟俱净。在这独自醒来的深夜,我久久地凝视头顶的这一片亮瓦,发现在它的上面,竟生了几缕淡淡的苔痕,有一种青花瓷之美。有苔痕的地方,皆成画卷呀!然而,亮瓦的青苔,又与瓷上的青花不同,虽皆有古趣,但前者更鲜活,那是触之可及、观之可亲的生命,是活着的诗情画意、人烟所至。

雨过天晴。燕子双飞,唧唧晴空。当它们破窗而入时,我独自在老屋观书。潮润的空气里,可以闻到瓦苔淡淡的清香,像酵母的味道,又似青草的气息。

青苔,尤喜潮湿,但也耐旱。它们庇护着巷子,给瓦屋遮阳挡雨,不畏风霜,不惧冰雪,用卑弱若芥,低微如尘的姿态,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活在瓦墙,活在民间。

多年后,当一名厌倦流浪的游子返归故里,此时老屋已朽,甚至“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然而,当看见瓦墙上的青苔依旧,他在感叹岁月无情的同时,一定会生出好好活下去的念想。

前不久,我偶尔从外地归来,从长长的古巷穿过。此时,鲜红的霞光正涂在瓦墙上,明亮辉煌。聆听微稠的人语,嗅着有些呛人的烟火气,我的步子变得软软的。近乡情怯,时间开始变得是那么的慢。远远地,我看见夕照返照青苔上,生成了一种半透明、淡蓝的瓦烟。那蓝烟,濡染瓦屋,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诗意的名字:瓦蓝!

时间刹那凝结。眼前的一切,犹如一幅静静的民间木版画。莫名地,泪水一下子噙满了双眸,“扑嗒扑嗒”滴在青石板的苔藓上,融入红灯笼的光影,紫蓝色的暮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