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
如果从空中俯瞰大兴安岭山脉,能令人心生肃穆的,不止是如巨龙般蜿蜒千里的苍茫山廓,更有四季轮转赋予眼眸与心灵的层层洗礼。
大兴安岭,披薄雾轻纱,拥万顷碧波,静静伫立在北纬53度的冻土之上。这是一片广袤而神奇的土地。挺拔入云的林木、千姿百态的花草、灵动鲜活的鸟兽,还有浸润着山川雄浑气魄的山居儿女,皆如草木一般,将根系深深扎进这片冻土,我,亦是这山川儿女中的一员。
大山赋予我的朴实与坚韧,早已被我紧握掌心、融入骨血。这片山林里,藏着父亲厚重的背影,也载着我年少时光所有的美好与憧憬。岁岁回望,奔涌的龙江碧水、流云翩飞、鸥鸟长鸣,还有皑皑雪原里清脆的笑声、蜿蜒的脚印……依旧清晰如初,静静守候在岁月深处。每每思乡念旧,思念便如开闸洪流奔涌不息,在心底浇灌出漫山遍野、姿态万千的繁花。我也会在花儿的娇媚里舒展胸襟,让内心澄澈明亮,浑身重获温暖与力量。
我对花草的偏爱,早已刻入骨髓,那种浓烈至纯的情感无以言表。因为父亲喜欢花草,我小时候家里院子和窗台吊棚都悬满各种植物。花儿开得五颜六色,常惹得邻居们端着饭碗,驻足欣赏。想来,世间无人能抵挡住繁花的温柔与美好。
最让我舍得时间光顾的也是花店。可花瓶比不了家里的大山,它没有宽大心胸盛下天地乾坤,寥寥数枝摆放在电脑前,只不过为枯燥工作添一抹浅浅情趣罢了。
长大后参加工作,彻底走进大山深处才知道,自己本就生于花海、长于山川,岁岁年年,我的四季都适逢花期。大山随着季节变换而风景不同,我从青少年走到中年,人生有了阅历,眼里花色也就不同。少年看花的美丽,中年看花的宁静里透着无限辽阔。可无论怎样变化,我背后苍翠的山峦,高耸入云的林木,始终予我安稳底气,让我立足世间,无惧呼啸的风雨、无惧世事浮沉。
当冰雪在春天的乍暖还寒里逐渐柔软融化,草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泪珠,阳光穿透失去质感的冰碴惊醒冻土下沉睡一冬的精灵,伸展僵硬肢体伴着有节奏的呼吸,悄悄为黑土地加温润色。由星星点点蔓延开去,几天时间,那些荒凉枝头就都爆出豆粒大的粉蕾。白桦林间、山野草丛间,尽数被满坡浓烈的兴安杜鹃铺满浸染。这花耐寒耐旱,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娇小粉嫩里蕴藏着撼动冰雪的力量,豪迈泼出改换大山容貌的颜色,恰似一代代开垦这片土地的兴安儿女,坚韧热烈、向阳生长。
那抹锦缎般的绿很快朝气蓬勃占领每一寸土地,这个大花园处处涌动着青春朝气。有精灵栖息在枝头,鸟鸣声声和忽起忽落的倩影划破宁静。油亮亮的白桦树叶子对着远去的影子挥手说再见,招来蒲公英的小伞落地生根,野雏菊也笑着颔首,似乎诉说着普通的生活的不凡之处。生命这一季,不管有没有人欣赏我们都要灿烂。山丹丹,勿忘我,金莲和马兰花……它们红的热烈,黄的温暖,蓝的静雅,白的圣洁……为大山平添了深情和满满的爱意。这些是温室里的花草没有经历过的。瓶中的花束承载不了沧桑,只因从未经历风雨洗礼、岁月磨砺。
我偏爱栖于大山深处的花海,在那里聆听溪流叮咚,看花瓣飞扬,白桦树下蝴蝶蜻蜓翩翩起舞,我也无忧无虑奔跑在山间小路,和山水一样有活力。每次看见花草,我心底便翻涌无尽眷恋,总能泪湿眼眸。脑海里总是浮现大山里的那个小院子,有花草温馨和父亲浇水施肥的身影,他的脊背如山梁弯曲,却坚实担起给我们的稳稳幸福。原来父亲的心底,始终藏着一亩花田,如这片山川一般,澄澈纯粹、温润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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