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
许多老同志讲:“当人到一定年龄的时候就会做减法的,很多朋友逐渐不联系了,安静下来的时候,就开始怀旧了。”转眼间,我也步入了“老同志”行列,也到了容易怀旧的年龄。今天下雨,夜深难眠,不由想起了姥姥。
我出生50天便来到姥姥身边,与姥姥在一起生活了12年。姥姥家坐落在如今大庆市大同区高台子镇永跃村六合屯,当年隶属于七撮房大队,全屯共计38户人家。乡里乡亲心性淳朴善良,平日里相互之间并不直呼其名,都是以哥嫂、弟弟妹妹、叔婶、大爷大娘、爷爷奶奶的称谓相称,我的成长岁月里,受姥姥的影响极大。
姥姥直到离世,一直与老姨一家生活在一起,姨夫自幼孤苦,三岁丧母,七岁丧父,十九岁与老姨成亲来到姥姥家当上门女婿。姥姥把姨夫当成亲儿子对待,在姥姥的精心照顾和言传身教下,姨夫从腼腆自卑、吃苦耐劳的青年,一步步成长为生产小队队长、生产大队队长,后来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一干便是三十多年,姨夫为人忠厚本分、踏实肯干、待人谦和,得到了区、乡两级领导的认可。
姥姥家的生活条件在全屯之中算得上最好的。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姥爷是一位出色的干农活好把式,姥爷一生不知疲倦,对农活和畜牧样样精通,种地、养猪、养牛、种树,样样都在全屯子拔尖,家里前后三个大菜园被他侍弄得井然有序,干干净净,不见一根杂草,每到夏天园内果蔬飘香,沙果、甜杏、葡萄、樱桃,各类蔬菜一应俱全,这三个园子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乐园。
姥姥干净能干是出了名的。我记忆里的姥姥是从她五十岁那年开始的,那个时候还是生产队时期,秋天生产队把玉米全部连秆割下用马车运到场院,全屯子妇女把玉米堆围成一圈,用手工把玉米棒掰下来扒光,姥姥每年都是第一名,挣的工分最多。区里和乡里干部来屯子检查工作都愿意在姥姥家吃饭,都夸姥姥干净利索做饭好吃,姥姥家常年接待来吃饭的干部,姥姥从来没花过公家一分钱。
姥姥对我格外疼惜。用她的话说:“孩子父母不在身边,不能让孩子受委屈。”我小的时候从来不缺零食,姥姥买东西大手笔,买麻花一次就买20根,买冰棍一次买100根,让孩子们随便吃,在孩子的吃穿上,她从来不吝惜钱。在姥姥身边生活的12年,每逢家里炖小鸡,两个翅膀和两个鸡大腿总会留给我,以至于后来回到家中,分给弟弟妹妹吃食,我一时还不习惯。
姥姥在屯子里威望极高。她是村子里辈分最高的,为人公正,遇事讲道理,屯子里大事小情,特别是分家这类的大事都找姥姥,姥姥都能够公正地处理好,达到大家满意。
姥姥为人直率,说话直来直去。我记得有一次姥姥当媒人,介绍女孩时她直言:“这个姑娘体格好,长得也不错,能干活,就是心思不够活络,能行就行,不行也不要勉强。”没想到,这门亲事最后还真说成了。
姥姥重感情,待人长久宽厚,小事从来不计较。最看不得别人落难,当年她帮助的人很多,即使生活最困难时期,遇到乞讨的人都尽可能地帮一把。姥姥雪中送炭的好事数都数不过来,全屯子每一家都能讲出一段她助人的往事。
姥姥自制力强,只要说到就必须做到。有一年姥姥去大同区,在商店买烟时被小偷把钱包偷走了,一气之下,姥姥把抽了几十年的烟戒掉了,一直到离世再也没抽过一口。
姥姥在生活上宠爱我,但在做人上对我要求极严。尊老爱幼,不说脏话,不许撒谎,善待他人,不能拿别人的东西等,这是姥姥时常叮嘱的。记得我七岁时到别人家玩,玩的过程中不经意地揣了一样东西,姥姥发现后,让我立即送了回去。用姥姥的话说,胆子是练大的,好的习惯和坏的习惯都是一点一点养成的。
姥姥善于讲故事,是我人生的第一位启蒙老师。姥姥读过书,繁体字的书基本全能看下来。姥姥家古书很多,全是竖版的,晚上经常给我讲书里的故事,杨家将中的十二寡妇征西、包公赔情、封神榜、小五义、小八义等都是小时候听姥姥讲的,全是邪不压正的故事。还有东北精灵鬼怪、黄仙狐仙的故事都是正能量的,其实就是教育我如何做个好人。使我从小懂得了好人有好报,做坏事终归是会遭报应的道理。
姥姥性格坚强,心里的苦楚从来不表现出来。姥爷比姥姥大十三岁,一辈子只知道干活,不懂得对姥姥知疼知热,遇事又钻牛角尖,被姥姥骂了一辈子。有时姥爷闹毛病,姥姥心疼他让他休息两天,他还不领情,说姥姥不让他干活,一顿骂避免不了。姥姥经常埋怨当年的媒人昧着良心,为了几个臭钱,误了她的一生。那个年代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前根本见不到对方。姥姥经常说:“姥爷这辈子为人善良,就知道干活,其实也挺可怜的,有时骂他一顿,自己心里也不落忍,但遇事实在太气人。”
姥姥的一生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即使到后来病重缠身之时,自己能做的事情还挣扎着自己做。姥姥是直肠癌转肺癌,76岁时做了一次大手术,当时疼的时候,脸上的肉和嘴唇直抖,她也不言语一声。姥姥把生死看得很淡,弥留之际还嘱托我的爱人,说我本性敦厚,希望好好待我。
姥姥用自己的言行教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诚实做人,扎实做事,与人为善,吃亏是福,桩桩件件,数不胜数。姥姥的为人得到了广泛认可,当时,大同区委书记到高台子乡检查工作,还专程到六合屯看望姥姥,说一定要见见这位老人家,足以见得姥姥在当地深远的声望。
2006年我回去陪姥姥过年,正月初六返程,临行前,姥姥拉着我的手说:“不用惦记我,我自己的身体状况心里有数,正月初九是一道坎,就看能不能熬过去。”我当时未曾多想,未料到,正月初九,姥姥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80岁。姥姥留给我的一切,至今仍让我受益无穷,姥姥是我人生路上指引前进方向的一盏明灯,长久照亮我前行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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