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组诗）

□罗宗

雪山上的红旗

旗在稀薄的空气里游泳

护旗的人把它裹在胸口

用仅剩的体温

给旗续命

过山的人

一个从旗下走过

红色的影子落在雪上

是不肯熄灭的火

举旗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下撤时旗杆断了

旗面盖住两个坐着的战士

他们没再起来

雪落上去

又给他们盖了一层新的旗帜

马灯

一盏马灯在夜里走

玻璃罩内有小小的风暴

火焰侧着身子

替我看清地图上的河流

灯油是从家乡带来的

每一滴都认识故乡的田埂

灯下看地图的人

手指从江西滑到贵州

像在摸一条

发烫的血管

熄灯之后

天还是黑的

但走在前面的脚步

忽然都有了一条

微弱的光路

火把

火把是夜晚递给山路的一根拐杖

队伍经过时

影子们互相搀扶

跌进溪水又爬起来

继续跟着走

它替夜说了一路的话

说得嘴角冒烟

说得星子都靠过来

听一段

人间的急行

有风来借火

火把摇摇头

只肯分给风一点烟

和半寸暖

草鞋

草鞋出发前在门槛上磕了磕

像马儿甩了甩耳朵

它认得主人的血痂

和每个脚趾的脾气

路是吃草鞋的

湘江的水浸过它

泸定的铁索硌过它

雪山的刃割过它

多年后博物馆里

一双草鞋在玻璃后面

保持着行走的姿势

参观者俯身

看见自己的脚

忽然不敢落地

担架

两根竹竿加一块帆布

抬着整个根据地的重量

伤员躺在上面

看树梢纷纷后退

抬担架的矮个子

鞋陷进泥里

拔出来时

带出一窝蝌蚪

他咧嘴笑

说这是他的援兵

担架空的时候

它也在走

像一张

没有身体的床

在寻找

下一个需要躺下的人

号角

铜号在黎明前醒来

它喉咙里养着一万只鹧鸪

一吹

整座山都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冲锋号响

满山石头都应声站起来

跟着跑

跑得最慢的那块

至今还在山腰喘

号兵鼓着腮帮

把自己吹成一张弓

音符是箭

射向雾最浓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