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读什么样的书?

2026-10-30 08:34:36    来源:大兴安岭日报      编辑:

□郑显发

十月的风,是从《诗经》里吹出来的。它经过蒹葭苍苍的水岸,拂过稻谷低垂的田野,最后停在我窗前,翻动案头一册旧书。那书页里夹着一枚去年拾的银杏叶,薄而金黄,像秋天合上的一只眼睛。

秋天是读书天。窗外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不急不缓,像有人在翻一本巨大的、无字的书。我常想,我们该读什么样的书?这问题若在春天问,答案许是明媚的;在夏天问,许是热烈的。可一到秋天,万物的节奏都慢下来,连蝉鸣都撤走了,答案便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带着霜降前的清冷与澄澈。

该读那样的书——像秋日晒谷场上的阳光,不灼人,却能暖透脊背。前日黄昏,在社区图书馆的旧书架前,我看见一位白发老人戴着顶针,正一针一线地装订一本脱线的《边城》。针起针落,像在缝补一段时光。他身旁的桌上摊着一本笔记,上面用钢笔工整地抄着:“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旁边还画了一枝野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好书是经得起反复缝补的。它不急于告诉你结局,只把等待的滋味慢慢熬成桂花糖。

该读那样的书——像秋日溪边被水磨圆的卵石,握在掌心,有岁月留下的温润。前几日在乡下,看见一个农人坐在田埂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破旧的《齐民要术》,书页被风翻得哗哗响,像秋天在和他对谈。他指着书里一句“凡谷成熟有早晚,苗秆有高下”,笑着说:“这和种庄稼一个理。”我凑近看,那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他的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印刷体都更接近土地的心跳。原来最好的书,是能让人读到一半,忍不住起身去生活的。

该读那样的书——像秋夜月光落在瓦上的声音,轻,却听得见。昨夜无端想起《古诗十九首》里那句“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忽觉这“凉风”二字,比“萧瑟”更懂得秋天的分寸。古人说“春诵夏弦”,秋天似乎更适合默读——默读山水的苍茫,默读时光的迂回。那些字句不必太热闹,不必太圆满,只需有一点缺憾,像秋天总要缺一场圆满的月亮。

其实我们该读什么样的书,秋天早已给出答案。它把答案写在银杏叶飘落的弧线里,写在蟋蟀入我床下的鸣声里,写在每一个离人望乡的黄昏里。“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而秋天的书,是一味叫“懂得”的药——懂得繁华落尽后的真淳,懂得喧嚣退潮后的辽阔。

此刻又起风了。我起身去关窗,瞥见楼下有个孩子正仰头看天,手里抱着一本绘本,指着云说:“像棉花糖。”忽然笑了。或许这就是我们该读的书:有的书让孩子看见甜,有的书让老人看见淡,而最好的那本,让每一个年龄的人都能在字里行间,找到自己该有的秋天。

合上书时,一片银杏叶从扉页滑落。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秋天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标点。